神話戲劇營隊

讓古老神話重新與當代人的生命經驗發生關係

讓神話與當代生命重新發生關係

台灣原住民族神話一直是我很重要的工作素材。創世、洪水、射日、人與動物、祖靈、家庭、死亡與遷徙，這些故事一方面承載著不同族群理解世界的方式；另一方面，其中關於失去、依附、犧牲、嫉妒、衝突、成長與認同的經驗，也仍然發生在今天的人身上。

因此，我所做的並不是單純「把神話演出來」，也不是把神話當成一套心理學材料。我更希望在尊重地方文化脈絡的前提下，透過戲劇重新打開這些故事，讓今天的兒童與青少年能夠進入其中、產生感受，並將神話與自己的生命經驗連結。

這些年，我曾以布農、泰雅、卑南等族群神話發展不同形式的戲劇營隊。從馬遠部落、留茂安，到知本國中與關山國中，工作的方式也逐漸從外來團隊研究神話，走向更多與耆老、教師、族人青年及在地工作者共同確認與帶領。

先向地方學習，再進入神話

身為漢人，我對原住民族神話的理解一定有限。

神話不只是一篇可以自由改編的故事，它也可能與族群的歷史、信仰、土地、身分認同及文化傳承緊密相連。因此，在進行部落神話工作以前，我需要先確認：這個故事在地方如何被理解？哪些內容可以使用？我的詮釋是否偏離了族人的理解？

例如知本國中的卑南神話營隊，在正式設計教案以前，先與東大協作中心討論，也多次與知本、建和部落的耆老與族人確認神話版本及詮釋，再邀請族人青年參與分享與帶領。

這個過程也不一定會得到一個「唯一正確版本」。同一則神話，在不同部落甚至不同講述者之間可能存在差異。對我而言，重要的是知道這些差異存在，並避免把外來者的整理變成地方唯一的答案。

所以我的位置比較像是：

文化與神話的知識向地方學習；我比較熟悉的，是如何運用戲劇，將這些內容轉化成參與者可以進入的經驗。。

古老神話，如何與今天的孩子有關？

選擇神話時，我通常不只問「這是不是重要的傳統故事」，也會再問：這個故事今天還可以和什麼生命經驗對話？

例如卑南神話的選擇，本來就同時考慮三個條件：是否具有族群認同意義、是否能與當代學生的議題對話，以及是否具有發展成戲劇活動的可能。例如，「萬物的由來」可以保留知本部落對世界起源的文化意義，也能讓青少年探索父母長期缺席、思念與留下什麼給孩子；「少女變成魚」可以談神話中的角色與禁忌，也能碰觸同儕嫉妒與被接納的需要；「兄妹變鳥」可以進入負面的家庭依附經驗...等等。

近布農神話工作也是如此。射日不只是「英雄把太陽射下來」，還能討論人與自然規則；人蛇之約可以探索衝突、報復與重新建立共同生活的規則；家庭神話則讓青少年有機會談到缺席、失能、原諒與信任。關山國中的課程設計甚至直接讓學生進入父母離開、家庭衝突與再次相遇等情境，再由角色中回看自己的經驗。

神話於是並不是距離今天很遠的故事，而是一個既有文化距離，又足以讓人靠近自身經驗的媒介。

神話、心理距離與集體潛意識

關於神話的詮釋，因為我自己戲劇治療的背景，我很常從榮格的觀點出發。榮格認為，神話中的某些意象與情節會碰觸人類共同的深層經驗，例如恐懼、渴望、失落、死亡、成長、犧牲與重新開始；也就是他所談的「集體潛意識（collective unconscious）」與原型。因此，在接觸神話時，我們不只接觸神話本身，也接觸到人類的集體潛意識，這個社群的社會潛意識等。

此外，以戲劇治療的觀點來說，因為神話中的事情不是「我的故事」，因此它提供了一定的安全心理距離，來探索與表達個人的經驗。

對我來說，神話至少同時存在三個層次：它是特定族群累積下來的文化世界觀與智慧；也是一個可以承載當代參與者生命經驗的戲劇媒介；同時，其中有些意象又可能碰觸更廣泛的人類心理經驗。

把神話從文字轉化成身體經驗

知道一則神話，不代表已經經驗了它。因此，教案設計的下一步，是把原本透過文字或口述存在的神話，重新轉化成身體、空間、感官、物件、角色與行動。

這部分仍然受到我對人類發展的理解影響。戲劇能力本來就是從較具體的感官與身體經驗，逐漸走向象徵、想像、角色與反思；所以不是每個參與者都需要先「理解神話的象徵意義」，才有辦法參與。

例如「洪水」可以先變成在校園裡尋找沒有被水淹沒的道路；「射日」可以成為帶著弓箭走過部落、經歷漫長旅程；「創世」可以從鑽過狹窄的身體通道開始；人蛇之約則可以先讓兩群人建立自己的聚落，再經歷衝突與和解。關山國中的布農神話教案，也直接使用校園地圖、藍色粉筆、水槍與不同空間，把學校轉化為洪水中的布農領域與玉山。

尤其在部落工作時，我很喜歡把整個周遭環境變成神話的一部分。

留茂安的神話營隊並不是只待在教室裡，而是走進道路、田地、學校、教會與部落不同角落，使日常空間暫時變成射日旅程、大洪水與彩虹橋的世界。計畫本身也刻意把「整個部落作為活動場域」納入設計，讓神話經驗和參與者原來生活的地方重新連結。

對不同發展程度的孩子而言，也可以各自在同一個情境中找到自己的入口：有人理解故事與角色，有人進入想像，有人只是搬東西、跑動、找路或和夥伴合作，但仍然參與在共同的神話事件裡一起參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