戲劇離開劇場之後

與地方工作

我們將戲劇帶入部落、博物館、特教現場與社區,讓每一次的相遇,都成為連結在地記憶與文化脈絡的儀式。

01 部落與文化

在跨文化的位置裡,學習一起工作

我是在漢人主流教育體系中成長的戲劇工作者。當我進入原住民族部落工作時,這些身分不會消失;因此,我對地方文化的理解一定有限,也不應該把自己放在替族人解釋文化、甚至替族人說話的位置。

我能帶進現場的,是自己比較熟悉的部分:戲劇教育、戲劇治療、發展理論,以及將知識轉化成身體、角色、情境與遊戲經驗的方法;但文化、神話與歷史的詮釋,則需要依靠部落族人、耆老、教師、文化工作者與其他在地夥伴。書面研究很重要,但實際工作後我愈來愈體會,田野知識、在地的引路人,以及長時間建立的關係,往往比「我讀了多少資料」更重要。

這些年,我的部落工作大致發展成三種形式:**戲劇治療營隊、神話戲劇營隊,以及歷史文化戲劇營隊。**它們不是三套固定的方法,而是在不同合作關係、對象與地方需求下形成的工作方式。

跨越邊界

歷史文化營隊

戲劇治療營隊

神話營隊

02 博物館

博物館,不只有一種走進去的方法

博物館保存的不只是文物,也保存著不同時代的人如何生活、選擇與理解世界的痕跡。對我來說,當我與博物館工作時,我思考的是,這些東西能不能重新和今天的人產生關係。

這些年,我與故宮博物院、史前文化博物館卑南遺址公園、花蓮考古博物館等場館合作,也曾和一般兒童、青少年、安置兒少、部落兒童,以及不同發展需求的參與者工作。不同的人需要不同的入口,而我將戲劇視為一種連結的方法:讓文物不只是被觀看,而能透過身體、角色、任務、情境與選擇,成為參與者可以實際經驗的內容。

而在這些合作中,我思考的不只是「如何讓博物館變得比較有趣」,更重要的是如何保留博物館文物知識本身,又讓參與者有足夠的動機去靠近它。戲劇提供的,正是一個中介空間:知識可以被放進事件、關係與選擇裡,文物也因此不再只是被解說的對象,而會成為推動經驗的一部分。讓不同的人,都能找到一種適合自己的方式走進博物館,並和其中的文物、歷史與人的故事建立關係。

跨越邊界

1|讓博物館成為戲劇世界

我常以過程戲劇(Process Drama)作為博物館工作的主要形式。參與者不只是來參觀的學生,而會暫時成為偵探、調查員、協助者,甚至成為事件中的人物;透過教師入戲、任務影片、謎題、道具與儀式,一步步建立角色與戲劇情境。

而真正重要的是,這個戲劇世界並不是另外搭建出來的舞台,而是直接使用博物館本身的展場、辦公室、文物與空間。參與者必須在館舍裡移動、觀察、詢問、比對線索,甚至在不同人物與價值立場之間作出判斷。像「古西亞行動」中,青少年成為少年偵探,在故宮裡追查國寶失竊事件;卑南遺址公園的「神秘的威脅信」,則讓學生在辦案過程中進入遺址、文物保存與地方開發的衝突。

當博物館成為故事真正發生的地方,原本熟悉或陌生的展場,就會開始具有不同的意義。

案例分享:
卑南遺址公園|神秘的威脅信

過程戲劇帶領學生化身偵探,從一封神秘威脅信開始,實際走進卑南遺址公園與博物館,尋找月形石柱、玉玦與其他線索,逐步破解事件。

在辦案過程中,學生不只認識卑南遺址與考古文物,也必須站在不同角色的立場,思考地方開發、工作機會與文化資產保存之間的選擇,讓博物館知識成為解決問題所真正需要的資訊。

2|依人的發展,提供不同的入口

在與博物館合作,與早期療育與不同發展程度的兒童工作中,我會先從感官、身體、物件與動作開始。文物的形狀、重量、材質、姿態與用途,都可以轉化成摸、看、移動、模仿、身體遊戲與創作;隨著參與者象徵與認知能力的發展,再逐漸進入故事、角色、比較與抽象思考。

所以,同樣面對一件文物,有人可以從「它摸起來、看起來像什麼」開始;有人可以進入「如果我是這件文物」的想像;有人則能進一步討論它為什麼被保存、它和文化有什麼關係,以及不同價值之間如何選擇。

3|讓知識成為解決問題所需要的東西

我設計博物館與戲劇結合的活動時,為了要引發參與者的興趣,常常一開始要先設定「參與者現在遇到了什麼問題?要解決這件事,他需要知道什麼?」

藉此,文物、歷史與地方知識不再只是等待被講解的內容,而會被放進戲劇情境中,成為推進故事不可缺少的線索。參與者因為真的想解開謎題、了解人物或完成任務,而主動去尋找資料、閱讀展板、觀察文物、詢問館員,再把得到的知識重新組合起來。

例如「父親皮箱的秘密」中,學生為了理解一位父親留下的訊息,必須實際走進花蓮考古博物館,尋找玉器、開放庫房、考古展示、錄音與不同年代的資料;解謎的過程,也逐漸拼出豐田玉從史前到近代的地方歷史,以及一段父女關係。這個教案原本就把「過程戲劇、博物館環境與豐田人文歷史」設定成三個彼此交織的核心。

案例分享
花蓮考古博物館|父親皮箱的秘密

過程戲劇與實境解謎為核心,參與者協助主角陳小珮,打開父親留下的神秘皮箱,並在花蓮考古博物館中尋找照片、錄音、玉器、開放庫房與不同年代的線索,逐步拼出父親的生命故事與自己的家族身世。

在解謎過程中,學生同時認識豐田玉從史前、日治時期到近代產業興衰的地方歷史,並思考家人關係、缺席與關愛等生命經驗,讓博物館中的文物與地方記憶,和參與者自身的情感經驗產生連結。

延伸閱讀

如果想進一步了解這些的理論背景,可參考一下我曾合作過的博物館工作人員,發表過的期刊論文

03 學校

用戲劇理解世界,也練習成為自己

學校一直是我很重要的戲劇工作場域。對我而言,戲劇進入學校,不只是增加一種表演藝術課程,也不只是最後完成一場演出;它可以是一種學習的方法,讓原本存在於課本裡的歷史、文化與社會議題,轉化成學生可以用角色、身體與行動去經驗的內容。

但另一方面,學校也是孩子每天生活、與同儕相處,並逐漸認識自己的地方。因此,我也很在意戲劇本身對兒童發展的意義:孩子如何使用想像表達內在經驗,如何在角色與故事中保持安全距離,又如何在小組創作、排練與演出中,學習協商、合作、處理衝突,並逐漸建立「我做得到」的經驗。這也是我在桃源國小長期工作中逐漸形成的核心觀點:戲劇是個人內在表達的媒介,也是團體互動的練習場域。

因此,我在學校裡的工作大致形成兩條路徑。一條是以特定的歷史、文化或社會議題為核心,發展成數堂課到數日的文化體驗與專案課程;另一條則是在同一所學校長期陪伴,以表演藝術課程持續觀察兒童的發展,讓每一年的媒材、故事與創作方式有所改變。

兩種工作看起來很不同,但我在意的是同一件事:不是先問戲劇可以教孩子什麼,而是思考眼前這群孩子,需要透過戲劇經驗什麼。

跨越邊界

1|長期駐校與表演藝術課程

重要的是人,不是戲劇

從2020年迄今,我持續在臺北市桃源國小進行駐校藝術家的表演藝術課程。相較於一次性的專案,長期駐校讓我可以看見不同屆、不同團體的兒童,也能不斷調整一個問題:表演藝術課除了教表演之外,還能為孩子留下什麼?

因此,我每一年探索的主題與使用的媒材都不同。2020年的「英雄與怪獸」從怪物與恐懼進入;2021年的「紙箱劇場」把故事轉化成物件與小型劇場;2022年的「面具與惡夢」讓孩子透過夢、面具與角色與內在經驗保持距離;2023年的「童話裡說的是……」透過格林童話與集體創作探索團體議題;2024年的「小房子的秘密」,則藉著離開家、尋找新家的故事與房屋創作,探索孩子對「家」與未來的想像。2025年則是以製作物件偶,並以離開群體為主題,演出「落單森林」的故事

這些課程雖然都會進入創作、排練與演出,但「把戲演好」從來不是唯一目標。有人可能在角色裡找到表達自己的方法,有人在共同製作作品時第一次學會和同學協商,有人平常不容易在課堂上參與,卻可以在戲劇裡找到自己的位置;而公開演出,也可以讓孩子的努力被別人看見,累積能力感與成就感。

案例分享:桃源國小|創造國家

2025年桃源國小駐校藝術家課程,以四年級學生為對象,讓孩子分組從零開始「創造一個國家」:設計地圖、建築、神話、特產、社會制度與角色,再逐步進入貿易、外交、結盟、戰爭,以及飢荒、傳染病等共同危機。課程原本即以創造力、合作、社會結構、衝突解決與批判思考作為重要目標。

這支影片記錄的,不只是一堂「認識國家」的課,而是一群孩子如何在自己創造的世界裡,真實地協商、競爭、合作與承擔後果。許多看似屬於成人世界的政治、外交與社會問題,也因此以非常具體的方式,在兒童的互動中自然浮現。

2|文化體驗與專案課程

讓課本裡的知識,成為學生可以站進去的情境

文化體驗課程通常從一個歷史人物、一段地方歷史或文化議題開始。但我不希望學生只是換一種方式「聽老師講歷史」,因此會運用教育戲劇與過程戲劇,把知識轉化成角色、空間、事件與選擇。

例如《路往哪裡走——布農族丹社群遷徙史》中,學生先經歷布農族成年禮、建構自己的部落,再面對殖民統治與強迫遷徙。原本熟悉的校園,也被轉換成跨越中央山脈的路線;學生必須搬著自己建立的家園,經歷迷路、受傷、懷孕、大雨與死亡等不同處境。歷史因此不再只是「某群人曾經搬遷」,而變成一段需要身體投入、合作並作出選擇的經驗。

《Losin Watan 的傳奇》則從一位泰雅族歷史人物的一生進入臺灣近代史。學生透過空間、角色扮演與教師入戲,並不斷面對「如果我是他,我會怎麼選?」的問題。課程不是要給學生一個標準的歷史立場,而是讓他們站進不同時代與價值衝突之中,再形成自己的理解。

北區文化體驗|Losin Watan 的傳奇

2023年,我們以教育戲劇發展《Losin Watan 的傳奇》,帶領以泰雅族學生為主的國中生,從大豹社事件出發,走進 Losin Watan 一生所經歷的殖民統治、改名、教育、行醫、政治參與、土地訴求與白色恐怖。課程透過教師入戲、角色扮演、空間建構與價值選擇,讓學生不是只「知道」一位歷史人物,而是試著站在他的處境裡理解:當政權不斷更替、文化身分不斷被重新命名,一個泰雅族人要如何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
Losin Watan 的生命很像臺灣原住民族近代處境的一個縮影。他曾是大豹社戰爭中的政治人質,也曾成為日本統治下的模範人物;政權轉換後,又成為原住民政治代表,最後因土地與自治主張走向政治受難。這些轉變讓課程不只談一個人的悲劇,而是進一步碰觸殖民、現代化、文化認同、土地與政治選擇之間的複雜關係。

北區文化體驗|路往哪裡走——布農族丹社群遷徙史

這個文化體驗課程以布農族丹社群的遷徙史為核心,運用過程戲劇,帶領學生從成年禮、部落生活開始,逐步進入日本統治下的衝突、強迫搬遷,以及跨越中央山脈的歷程。原本熟悉的校園空間,也被轉化成部落、山路與遷徙路線,學生必須實際搬運物件、合作前進,並在過程中經歷迷路、受傷、懷孕、大雨、落石等不同處境。

到了課程後段,我們再把歷史拉回當代,讓學生思考:如果今天是自己,會選擇留在部落,還是前往都市?從一段布農族的遷徙史出發,最後回到家鄉、城鄉差異、文化認同與「我要往哪裡走」的問題。